那一天,小祥还被母亲送到了幼稚园,幼稚园离家不远,就在东观音寺胡同的东口。那是北平师范学校附属的幼稚园,一个非常好的地方。
母亲是家庭妇女,但是她有“见识”——不能让孩子耽误“功课”。
那一天对小祥来讲是很难熬的,不但寂寞,还有点儿害怕。好几个小伙伴都没有来上学。
他一直坐在幼稚园的走廊上,看着北房后面的天空。北房像个大庙,红墙绿瓦,还有明亮的大玻璃窗。房后面有棵大槐树,现在树叶都落了,光秃秃的枝杈越过屋顶伸向天空。整个幼稚园显得宁静而空旷……小祥盼着母亲早早地来接他。
好像等了好长好长时间,终于,母亲出现了,领着小祥走出幼稚园的大门。他心里立刻踏实了许多。
小祥的大名叫吉祥,那年才四岁,家住在离西直门不远的一个叫大乘巷的胡同里。
“太太,要车吗?”一个拉三轮的从西往东走,看见小祥和母亲,停了下来。小祥知道,母亲是不会要三轮车的,这里到家一点儿也不远。即便是从家到西单那么远的路,母亲也只会带着小祥坐有轨电车。母亲没有什么钱,所以小祥就是累了也只会要求母亲歇一会儿再走。
母亲摆摆手,拉着小祥往西边的小乘巷胡同走。
“太太,您给个价儿!”拉三轮的不甘心,还把车头掉转过来做好了随时拉客的准备。母亲又摆摆手:“劳驾您了,不远,一会儿就到!”
小祥家住在大乘巷,与东观音寺胡同中间有条拐了三四道小弯的胡同连接,那条弯弯曲曲的胡同就是小乘巷。小乘巷虽然没有大乘巷宽,但里面的弯可不少。那里住着好多有意思的人,还发生了好多有意思的事情。小祥的好朋友章景恩就住在小乘巷。章景恩的叔叔毛笔字写得特别好,很久以后小祥才知道他是个大书法家。那时候小祥进门看见他就叫章大爷,小孩子不懂得名人和普通老百姓的区别,更不知道书法家意味着什么。小祥只是觉得章大爷家的院子很小,经常看到章大爷在院里洗脚。面前一个铜脚盆,还有一条雪白的毛巾握在他的手里……
小祥正想着,小乘巷里突然走出一个长得很富态的高个儿胖子,穿得很体面,簇新的蓝大褂,手里还拎个公文包。只见他步履匆匆,满脸通红,像在躲避什么,但是碍于面子,又不好走得太快。看见三轮车,他就像见到了救星,急忙扬手叫起来:“三轮——三轮——”
母亲本能地攥紧了小祥的手。小祥则好奇地朝小乘巷里面张望,还没等看清什么,一阵咒骂声从胡同里传出来。
“跑什么呀!给谁奔丧呀!像你这种人,老家儿肯定早就玩儿完了,你说不定是哪个烂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留着钱干吗呀,买棺材呀……”
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出现在小乘巷胡同拐弯的地方,雄赳赳、气昂昂的。
小祥心中一紧,莫名的恐惧立刻涌上心头。他听哥哥大祥说过,这一带最近出现了结伴要饭的娘儿俩,又凶又泼,给吃的不要,就是要钱!一旦被她们跟上了,可就倒了霉。你不给,她们就跟在你后面不停地骂,骂你的祖宗八辈、先人后代……那些别人说不出口的,她们顺口就来,能跟你好几条胡同。许多人被她们缠不过,也只好给几个钱——破财免灾吧。她们要了钱就去买肉包子吃,比小祥家吃得还好呢!
小祥看着眼前的娘儿俩,要说穿着打扮,那可一点儿不像要饭的。衣服虽说不新,却是一个补丁也没有。她们骂人的话虽然狠毒,却骂得不慌不忙,透着一种悠闲,还抑扬顿挫的。那么难听的咒骂,她们说出来就像聊大天儿。这就是一种无赖的架势!一般人肯定不愿意招惹她们。
小祥不想进小乘巷,拉着母亲的手说:“咱们往西去吧。”
母亲没有说话,小祥只觉得手被攥得更紧了。他们没有转弯,径直朝着胡同里面走。
对面的娘儿俩看见有人来了,骂声停顿了一下,没有任何惊讶和不安,只是稍作休息。十几秒钟后,她们又接着骂起来。
眼前的这一段路很短,小祥却觉得走了许久。他期盼着马上和这娘儿俩从脸对脸变成背靠背。他不敢抬头,只看见对方的脚尖。就要相遇的一瞬间,母亲把小祥从她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牵他的手从左手换成了右手——母亲成了小祥和那母女俩中间的屏障。
他们擦肩而过,小祥的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由得回过头,想看看刚才的“危险”长得什么样。不料,那个大姑娘恰好也在这个时候转过脸来。
大姑娘不难看,在小祥见过的女人中,这个大姑娘还真算是好看的。奇怪呀,这么好看的人儿,怎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呢?没有想到,那个大姑娘忽然瞪着眼睛冲着小祥大声说:“你瞎看什么?看什么看!”
小祥浑身一激灵。
母亲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大声说:“你吓唬小孩干什么?”
大姑娘怔了一下。小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由得靠在母亲的腿上。没有想到,大姑娘忽然无赖地笑了:“我怎么啦?我跟他逗着玩呢——逗着玩也不行呀?”
“挺好的姑娘,可、惜、了……”母亲一字一顿地说。
大姑娘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那位“恶妈”刚要张嘴,大姑娘转身把她拉走了。那一刻,小祥看到大姑娘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丝的惊讶和一点点的善良。
看着母女俩的背影,小祥觉得很奇怪,她们没有和母亲吵,怎么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呢? 那一天,母亲穿着一件蓝色的呢子大衣,脚下是一双黑色的扣襻布鞋,小祥觉得母亲特别好看。
头顶上响起了悠扬的鸽哨,小祥仰起脸来,看一群鸽子掠过蓝天,朝着观音寺峭立的飞檐俯冲,眼见就要撞到屋顶的绿琉璃瓦,突然又向上拉起高度,齐刷刷地朝天上飞去,鸽哨声渐渐远了……那会儿的北平,几乎没有楼房,一抬头,视野里尽是蔚蓝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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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路的《吉祥时光》,回溯新中国成立前后的斑斓童年,从记忆之河中采撷彩色石子,深具北京风韵和中国情怀。语调内敛平和,叙事从容温情,大变革年代的儿童视角,穿越时间的烟尘,展现着命运的起承转合,更展现着温厚淳良的地久天长。
——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授奖辞
当我把《吉祥时光》的“完成稿”交给编辑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有许多东西没有写。
我没有写西墙下的夹竹桃:雨后的院子,蜻蜓在空中飞舞,有的一只架在另一只的身上飞,我们不知道这是爱情,我们管它们叫“架彩”;有的蜻蜓落在盛开的夹竹桃上,悄悄地走过去,一抓一个……如果能抓到“膏药”或者“捞兹儿”(两种特殊花纹的蜻蜓),那就是中彩了。
我没有写草地上的指甲草:姐姐把指甲草上的花瓣摘下,用小木棍儿在石头上捣碎,除了把她的指甲涂得通红,还把它涂在我的腮上,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我没有写小南屋前的玉簪棒:我一岁的时候,手里拿着含苞的白花儿,光着屁股和它合影。那张照片被压在玻璃板下,最精彩的地方后来被沁进的水沾掉了……
我还没有写枣树上的杨刺子:那绿色的虫子几乎蜇遍了家里所有的人,但回忆起枣树时,它与又脆又甜的枣子却同样出现在你的眼前……用现在的眼光观察杨刺子,它的外表是很酷的。
想到这些难忘的小生命,似乎被写空了的心忽然又变得充盈起来。
书写自己的童年是我多年的愿望,但是有一天,当我提起笔来的时候,我发现开始的时间太晚了,许多事情已经不记得了。尤其是那些情感和话语,那些声音和颜色。
那个家、那个院子我已经离开了五十年,许多人和事都已随风而去,留下的也已经支离破碎……岁月流逝,星光逐渐暗淡。除了时间和距离,还因为十年特殊时期摧残了那里无辜的树木花朵,摧毁了那里善良的生命……
“想不起”和“不愿想起”,让我沉重而纠结。我想念那个地方,但是我不愿意回去,那里有我难忘的美好时光,也有不堪回首的记忆……
我看着大楼拐角的一株玉兰,已经是冬天了,没有一片树叶,却有一个个“花苞”俏立枝头,我实在分不清这是玉兰树的“迟暮”还是蓄势待发的“新生”。
我就像在冬天的季节里寻找春天的花朵,艰难虽是艰难,但生命的绽放总是给我意外的惊喜!
我还是要写,童年在记忆的深处,当你试图唤醒它的时候。有时候它像个陌生人一样走到你面前,让你不由不怀疑,这是我的童年吗,还是我的思念走火入魔了?有时候它却又奇迹般跳起来拥抱你,让你返老还童。
我努力地在写。生活本来馈赠给我的“戏剧性”的可以变成故事的情节都随着时光消失了,尤其是那些细节和语言。剩下的只是一个个镜头和画面,缺少的是动人的感情的记忆。
有人说,大人物的回忆是属于“历史”的,小人物的回忆则是属于“文学”的。我虽然是个小人物,但心中童年的故事里也有刻骨铭心的历史,我不愿意让我的读者以为我的童年是在一个虚无的年代度过的。我希望读者能看到过去,能看到那个时代中一个真实的童年。
我用心地在写。这不是一部回忆录,因为我的童年里还有属于文学的人性和温情,也有可以启迪人生的智慧与文化。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我相信,我的童年若写到心灵深处,便也是你的童年。
这几年因为各种机会让我看到许多作家书写自己童年的书。我有兴趣思考和讨论这个问题,我也从同行和朋友们的作品中学习到不少经验。
希望把童年写成一部文学作品,那就要在真实的基础上有适当的虚构。但是许多写作者在书写的时候都发现,真实的生活是排斥虚构的。但是没有虚构,就没有“文学”。我理解的这里的虚构,实际是感受过、思考过的生活。我现在写下的“文学”是感受过的生活。
我自己在书写童年的时候,经常遇到几个问题:重大历史事件和普通生活的关系,沉重与轻松的关系,童年中儿童视角与书写者当下思索经验的关系。
不断地遇到,不断地克服,也就不断地获得成功感。
我还想写出老北京的文化,可什么是北京文化呢?北京文化有好多种,皇家文化、士大夫文化、平民文化。我们的主人公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文化阶层,而不是非要找个京剧演员或者八旗子弟来站脚助威。
北京有句老话:东富西贵,南贱北贫。在20世纪50年代,虽说都是北京,但各地区又都有自己的文化和语言。有些俏皮话很有色彩,反问句居多,大都用在不太友好的场合。售票员问:“先生,您买票了吗?”这位先生不高兴了,就回答:“买票了吗?你把这个‘吗’字给我去掉成吗?”再比如,甲不小心碰了乙,甲说:“哟,没看见——”乙回答:“没看见?!你长着眼睛是喘气儿用的?”
这些对话有特点,但不能代表老北京人都那样说话。我觉得古道热肠是老北京人一个特点,凡事要讲个“理儿”也是如此。我尽力而为,不太刻意。
我还庄重地在写。我要用这部作品寄托我对父亲、母亲、姐姐的思念,送给我还健在的哥哥、我的朋友们,同时献给那些真诚和善良的好人。
感谢作家出版社的编辑左眩、邢宝丹。感谢那些支持和鼓励我写作的读者朋友!
有一天收拾东西,我忽然发现书柜的深处放着一个有些泛黄的白色布袋。打开一看,那是一堆彩色的小石子。虽然它们已经暗淡了,可我立刻记起来几十年前它们的模样儿……
家里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汽水瓶般高矮,水果罐头瓶般胖瘦。瓶口不大,玻璃塞子也很秀气。从外面可以看到塞子和瓶口是磨砂的。瓶子里面装满彩色的小石子,红色的、绿色的、褐色的、黄色的……那些有小手指肚大小的石子被水浸泡着,拥挤在一起不能动弹。石在水里,水在石问,十分美丽!
我从记事的时候起,就看见瓶子放在窗前的茶几上。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几次想把瓶子上面的塞子拔出来,看看里面的石子,可是根本打不开。母亲摇摇头说:“我也打不开,这些石子聚在瓶子里,是个景儿,如果真的打开了,石子散了,就什么也不是了。”
有一年,家里发生变故,有人把瓶子摔在花砖地上。水流出来,石子撒了一地。我下意识地蹲下去,想把石子往碎瓶子里捡。玻璃碎片割破了我的手,鲜红的血滴在石子上。母亲把它们拾起来,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布袋里……
……
今天,我重新把石子放到水里,就像老朋友相见,水里的石子立刻有了光泽,有了灵气,仿佛有了呼吸,有了生命。它们虽然小,但每块与每块都是那样的不同,它们身上的花纹美丽而曲折,却又那样的自然,似乎要对我开口说话。望着这些久违的石子,我忽然感觉,眼前,这每一块彩色石子都是我童年里一段凝固的时光。它们是那样的悠久,又是那样的短暂;它们是那样的伟大,又是那样的渺小;它们是那样的奇特,又是那样的平凡……
于是,我找来一个与原来那个玻璃瓶差不多的瓶子,把那些小石子一个一个捡回来,放进去,红色的、绿色的、褐色的、黄色的……正像母亲说的,这些石子聚在瓶子里,是个景儿。
张之路著的《吉祥时光(精)》用悠长舒缓、平和冲淡的笔调细致地刻画了1948年到1957年期间北京男孩吉祥的童年生活,用孩子的眼睛映射出新中国成立前后的社会百态。在这个有些倔强的小男孩眼中,世界是如此丰富、复杂而富有质感。
新中国成立前后的北京,吉祥家位于大乘巷胡同的大院落里,特务、日本人、国民党等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物在大时代中淘洗沉浮;北平解放、新中国成立、国庆游行……新时代的到来让吉祥的成长岁月焕发光彩,也让他逐渐体味生活的各种滋味。降落伞做的衣服、珍贵的纪念章、读不厌的小人儿书等等,都留存在吉祥的童年时光里,犹如一颗颗光洁美丽的小石子积聚起来,成为他生命中永难忘记的风景。
荣获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国际安徒生奖提名奖得主、八膺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大奖作家、“霹雳贝贝”之父张之路最新长篇力作!
首部凝望新中国成立前后时期的童年忆往,穿越岁月历久弥新的成长故事!
来自朴素年代的温暖与光亮,重现淳良、温厚、达观、仁义的中国情操!
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评论家、《人民文学》副主编李东华荐读!
张之路著的《吉祥时光(精)》有着中国古典笔记体小说的简洁韵味,其中描摹的人物众多,却个个鲜活;文风冲淡平和,始终充盈着一种诗意的温情的气息。它是个体的童年回忆性书写,却并不属于个人的怀旧式的惆怅回望,它试图捕捉住在飞速流转的时光中那些遗落的美好、那些童年的真趣,和今日的孩子一同分享,一同品味,一同守望。